随着杜永彻底搞清楚幕后黑手的真正意图,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
一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立刻退出去,然后继续陪着府里那个冒牌货演戏,看看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另外一个则是马上冲进去救出仪儿,然后看看能不能从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嘴里拷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前者的好处是无需打草惊蛇,可以一口气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全部挖出来,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傻丫头可能要在这里吃一段时间的苦头。
后者的好处则是能立马知晓很多细节,甚至是幕后黑手的身份和意图。
站在黑暗之中思考了片刻,杜永很快决定选择先救人。
毕竟之前在山东地界的时候,他已经吃过一次采取保守策略的亏,结果导致旅店掌柜全家死于非命。
这个世界的很多江湖势力往往下起手来又黑又狠,完全没有一丁点人性和底线。
再加上仪儿从小跟董可一起长大,感情基本上就跟亲姐妹差不多,甚至比亲姐妹还要亲,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另外,杜永也挺喜欢这个性格既怂又有点萌蠢的小姑娘。
所以他立刻施展一种叫做「落叶无声」的轻功,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落在负责看守仪儿的女人身后。
别看这门轻功的武学等级并不高,但却有其他轻功没有的特点,那就是如同名字一样绝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该武学的运功路线并不是像普通轻功那样,把真气集中在腿上提高爆发力,也不是鲲鹏功那种将真气集中在双臂像鸟一样凌空飞行,而是强调整个身体的和谐统一。
落叶无声追求的不是速度,而是尽量减少身上衣物与空气产生的摩擦。
由于创造它的人是个非常有名的杀手,所以这门轻功非常适合用来搞偷袭和暗杀。
蜷缩在角落里正对着门口的仪儿,无疑看到了猛然间从黑暗中一跃而出的身影,整个人顿时受到惊吓,瞳孔骤然放大丶缩小丶再放大,同时嘴巴也下意识地张开,满脸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藉助里边昏暗的油灯,她清楚看到了那张无比熟悉,甚至可以用魂牵梦绕来形容的脸。
女孩怪异的反应无疑瞬间引起狭小空间内另外一名女子的警觉。
后者拥有十分丰富的对敌经验,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头也不回便是一记凶狠肘击。
这一招在很多拳法和掌法中都有,属于实战中对付身后敌人非常有效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第一时间迫使身后的敌人后退并拉开距离,给自己留下转身的宝贵时间。
但遗憾的是,这个女人的武功与杜永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她一击肘击撞上去,感觉就像是撞在了一堵坚硬无比的墙上。
猛烈的反作用力立马让骨头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撞击位置传递给大脑。
「啊!!!!!」
女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同时整条左臂出现了些许扭曲,稍微一用力就钻心的疼。
毫无疑问,就算骨头没有断掉,起码也是重度肌肉拉伤和挫伤。
她还没来得及挥动另一条胳膊,杜永就一把抓住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地朝反方向拧。
咔嚓!
这条胳膊当场从关节到骨头全部被拧了个粉碎。
当杜永松开手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胳膊就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地垂了下去。
除非能找到江湖上医术最高明的几位名医亲自出手诊治,否则基本上就可以算是废了。
因为这一拧用的可不是普通的蛮力,而是擒拿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分筋错骨手,摧毁的也不仅仅是筋骨,还有手臂上的肌肉与肌腱组织。
「杀!!!!!」
两条手臂皆废的女人并没有放弃反抗,一个跨步转身便抬起膝盖上顶。
无论对于男女来说,这一招都相当的恶毒且致命。
但杜永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贴身缠斗。
还没等膝盖顶到自己的胯下,他就以一种十分快速且隐蔽的动作踢向对方另外一只脚的脚踝。
下一秒……
女人的身体就瞬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杜永抬起脚用力踩下去,一脚一个踩碎了对方的膝关节。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仅用不到零点一秒便全部完成。
看着女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恐与慌乱,杜永直截了当地评价道:「下次再想要顶膝的时候记得贴近点,千万不要让别人看清你抬腿的动作,不然单腿站立一旦遭到攻击,立刻就会像现在这样失去平衡摔倒。」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女人强忍着疼痛厉声质问。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那位萧儿姑娘带我来的。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家里人已经被你们掉包了呢。不得不说,这一手相当高明,就连我都没有半点察觉。」
「不可能!萧儿明明已经……」
「你想说她明明已经替换过身份还易了容,对吧?」
没等女人把话说完,杜永就立刻替对方说出了后半句。
紧跟着,他用一种看待傻子的眼神盯着女人,冷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算计了陆师兄之后,我会不采取任何行动吧?从那包堕胎药送去的当天,我就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萧儿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是怎么让别人顶替然后脱身,又去了什么地方躲藏,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当初选择仅仅绑架和替换仪儿,我或许还没这么快发现整个阴谋。可你们对我师兄下手,无疑是画蛇添足引起了我的警惕。现在老实交代吧,刚才你口中的少主指的是谁?暗地里又有什么针对我的阴谋?」
「哼!想让我背叛少主?做梦去吧!」
女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紧跟着侧过头舔了一下耳环上垂下来的小小吊坠,随后整个人便开始剧烈抽搐,眼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血丝并外凸。
短短几秒钟的工夫,原本的大活人就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如此毫不犹豫的果断自杀,无疑让杜永有点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阻止,更来不及解毒。
等女人彻底不动,他这才蹲下来先是检查了一下耳环的吊坠,紧跟着又对尸体进行仔细检查,很快便确认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神经性毒素。
该毒素并不像普通神经类毒药那样,通过神经信号错乱引发肌肉痉挛丶窒息丶器官衰竭和心脏骤停来实现杀人目的。
恰恰相反!
它可以直接作用于大脑,通过瞬间大量杀死脑干细胞来让人失去呼吸和心跳。
如此快速的死亡,即便是再厉害的名医也来不及进行施救。
当然,最重要的是服毒之人必须一心求死,不能运用真气抵挡毒素入侵,否则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居然还是死士……」
搞清楚了毒药的种类和作用后,杜永缓缓站起身皱起了眉头。
因为普通的江湖势力,可做不到让手下人在可能面临泄露重要信息的时候,如此乾脆利落结束自己的生命。
正当他考虑要如何善后的时候,角落里的仪儿突然一跃而起,直接一头扎进怀中,两条胳膊更是死死搂住脖子不肯撒手,同时哭诉道:「呜呜呜呜呜——您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呢。」
「好了,别怕,我这不是已经来救你出去了吗?」
杜永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安慰。
由于两人紧贴在一起,他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的女孩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亦或者两者都有之。
毕竟仪儿以前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在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待在董府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哪里见过这种绑架丶囚禁乃至杀人灭口的凶残手段。
哭了好一会儿,仪儿才终于渐渐让失控的情绪平息下来,摸了摸眼泪红着脸松开胳膊,稍微往后退了两步。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似乎有点过于亲密了。
眼下苏州的气候还没有彻底凉爽下来,所以身上的衣服都很薄,搂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丶呼吸和身上的味道。
尤其杜永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令她感到有点呼吸急促丶心猿意马。
「冷静下来了?现在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被绑到这里来了吧。」
杜永并没有在意女孩羞涩的反应,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仪儿赶忙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出去,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道:「是西门大街上丽宝斋的小兰!她从几个月之前就刻意接近我,甚至送给了我一些漂亮的簪子丶项炼丶耳环和玉佩,还有几件好看的裙子和绣花鞋。不仅如此,她经常会约我去玉兰香之类的地方一起沐浴按摩,久而久之我就把她当成了朋友。」
「这种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
杜永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
要知道自从董炎置办好苏州城内的府邸后,光是前来参加婚宴宾客送的贺礼就多到库房装不下了。
紧跟着还有青鲨帮船主和海商隔三岔五的上门送礼。
他本人从倭国回来之后,更是带了一笔足以让朝廷和皇帝都感到眼红的金银。
而所有这些财富,除了一部分交给亲爹杜荣来运作之外,其余全部都由董可负责管着。
作为家里女主人的贴身丫鬟,正常来说眼界应该也随着提高才对。
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咬了别人下的饵?
「我……我这不是以前跟着小姐穷怕了么。您不知道,那个小兰嘴巴可甜了,每次都能把人家哄得特别开心。而且家里那些珠宝首饰,小姐管的也特别严,从来都不肯赏赐给我,导致我出门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仪儿满脸难为情的给出了原因。
「哎——行吧。看来你们家小姐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容易被人骗的蠢丫头。不过这样也挺好,人笨一点就不会想太多,起码每一天都活得开心快乐。至于珠宝首饰和漂亮衣服,等回去之后我会跟她说,让她多少分给你点,省得下次又被人家用小恩小惠收买。」
说罢,杜永伸手捏了捏女孩那张已经哭花了的脸蛋,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待这种性格单纯没什么心机的少女,他感觉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生气的必要。
「真的?!」
仪儿两眼微微放光,愣是把说自己笨和蠢的部分过滤掉了。
「当然是真的!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数,什么时候骗过你?除了小兰之外,关于那个少主你知道多少?」
杜永摸着下巴继续追问。
仪儿思索了几秒钟,马上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回答:「我记得被抓过来的时候,这个死掉的女人好像说过,小兰最后一次约我去玉兰香沐浴按摩,就是为了让我脱光衣服给那位少主看。如此一来,她就能通过易容术以假乱真,哪怕是小姐也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府里那个假冒你的家伙,可能就是所谓的少主?」
杜永瞬间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仪儿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那天玉兰香的人并不多,我记得每一个人的相貌。」
杜永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很好!有了这些消息,我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我们现在要回府去抓那个冒牌货吗?」
仪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恨。
「不,不急,我们先去找那个小兰谈谈。」
说着,杜永一把搂住对方的腰,带着女孩快速穿过地下隧道,施展轻功从井下面返回染坊大院。
仪儿无疑被这个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杜永起了色心想要对自己做点什么,内心之中既紧张害羞,又有那么点期待。
毕竟作为陪嫁丫鬟,她从自家小姐定下婚约时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几秒钟之后,女孩就意识到这只是杜永要带自己返回地面,原本的紧张丶害羞和期待也被淡淡的失望所取代。
等从井道中一跃而出,再一次看到头顶的天空与月亮,她终于呼吸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空气。
「咦——这不是小师娘身边那个丫鬟吗?」
陶白一眼便认出了仪儿,同时眼睛里也透露出深深的疑惑跟不解。
因为白天回府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府里的那个冒牌货。
「小师弟,这是怎么回事?」
陈翠书同样也跟着问了一句。
杜永将怀里的女孩放下,然后笑着解释道:「我们的运气不错,竟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幕后黑手的阴谋。这个仪儿才是真的,她被绑架并囚禁在井下面一条不为人知的隧道中。而府里那个则是某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什么?!」
陈翠书的脸色瞬间变了,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儒雅气质,反倒从头到脚散发着杀意。
陶白更是将手按在刀柄上,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说道:「看来某些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如此,那索性就成全对方好了。小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大开杀戒?」
「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我们先去找那个给仪儿下饵的丽宝斋小兰。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把这里处理一下。」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杜永突然毫无徵兆地吹响了一声口哨。
正当另外三人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两个黑影突然翻墙跳了进来。
等走到近前,陈翠书和陶白这才发现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另外一个十二三岁,而且都是女孩。
年长的孩子率先开口问道:「杜少侠,你突然召唤我们有什么吩咐吗?」
「是这样的。我在院子里那口井中发现了一个密道,里边还有一具中毒的尸体。现在,我需要你们想办法假扮那个中毒的女人,以及我身边的仪儿。能做到吗?」
杜永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年长的孩子围绕仪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快点了点头:「可以!有人脸做模具,制造两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能问一句,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死掉的那个女人是看守,仪儿是她的囚犯。另外,井下边那个入口需要稍微修复一下,最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没问题!这件事情交给我们你尽管放心。如果有人来,我们会想办法糊弄过去,顺便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年长的女孩十分乾脆地接下了这份相当危险的工作。
对于在稚子营里接受过残酷训练的她们来说,这种伪装丶渗透和潜入原本就是拿手好戏。
更何况这一次又不是孤立无援,而是身后站着石山派这个苏州地界上最强的后台,光武学宗师就有两个,还有一个同样恐怖的天魔女。
看着两个女孩跳进井中,陈翠书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们是什么人?」
「从缉捕司稚子营里逃出来的孩子,加在一起有十几个,目前都在我的庇护之下。这次多亏了他们,才能顺着萧儿这条线挖出这么多重要的信息。」
杜永没有隐瞒什么,大大方方告诉了自家大师兄真相。
「原来如此!」
陈翠书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他总觉得这两个孩子给人的感觉怪怪的,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阴冷。
就这样,原本的一行三人变成了一行四人。
杜永随便给仪儿套上一个人皮面具掩饰身份,随后便径直朝西门大街的丽宝斋进发。
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正在店里招呼客人的小兰。
透过几个明亮的大灯笼,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衣裙,手腕丶耳朵丶脖子丶头发等地方则佩戴着各种各样的珠宝首饰。
虽然品质一般,应该值不了几个钱,但视觉效果却非常好。
受到她的影响,店里不少女性客人都没经住诱惑,纷纷掏钱买下那些价值不菲的商品。
「小师父,要直接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