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为公而争,为民而战(1 / 2)

大明黑帆 庆历泗年春 7622 字 6小时前

「少问东问西的!」一什长嗬斥道,「立正!」

张墨野茫然无措。

见状一什长眉头大皱,问道:「从来没训练过?」

张墨野摇头。

新军最重队列训练,明天就是军校开学典礼,舵公会来亲自主持,到时他们旗队有个连立正丶齐步走都不会的棒槌,乐子可就大了。

连同一什长在内的全旗士兵,顿感压力巨大。

什长道:「娘的!全体都有,今天晚上都别睡了,给我出操!」

「是!」全旗士兵一齐起身应道。

次日清晨,突击训练一晚的张墨野总算勉强掌握了基础队列动作,标准谈不上,至少不算太丢人现眼。上午,随着一声哨响,全军校学员都到校场集合,分旗队站好。

新军承袭创新了明军营兵的军制。

一营分若干司,掌司为千总;司下设局,掌局为把总;再下是旗,主官叫队正又叫旗总;一旗通常下辖十五什,一什大约十人,主官叫什长或叫小旗。

新军主要以旗为基础作战单位,所以旗又称旗队。

新军目前兵力,大约有八个司,共计一万多人。

军校的学员兵也按这种军制,分为了二十个什,共计二百余人。

士兵都是新军士兵中的可塑之才,大部分都是从新训的两万人中挑的。

担任什长的,则是前线撤下来的老兵,都是军事丶政治过硬的尖兵。

孙羽任这支学员兵旗队的队正,林浅则亲自任山长,主抓政治工作。

张墨野以余光四顾,全旗队官兵在校场上站得笔直如刀,当真一动不动。

果然所有人中,就他一个新兵蛋子。

等了片刻,一队身着布面铁甲的亲卫从校场东侧鱼贯而出。

队列中有人小声嘀咕:「舵公!是舵公来了!」

「闭嘴!」分属什长低声嗬斥。

张墨野心下大定:「看来这些学员兵也没比自己强到哪去。」

林浅到场后,先是让孙羽训话,申明军规军纪。

冗长军纪说明完毕后,到林浅上台,他接过一个铁皮喇叭,聚到嘴边,沉声道:「教的好好教,学的好好学,都他娘的好好干!」

听到舵公说了句粗话,士兵们顿感亲切不少。

张墨野的旗离点将台较远,尽管有喇叭扩音,也听不太清,只听到前排士兵们,一声声欢呼,场面十分热闹。

末了,林浅一句「解散」,各旗整队带回,让张墨野颇感怅然若失。

刚刚回营房,又有传令兵来叫人:「一什长,午后来主楼开会,那个张墨野在不在你们旗?」「在,张墨野!」

「到!」张墨野被操练了一晚上,点名答到,已记住了。

传令兵道:「他也一起去。」

说罢,传令兵向下一个旗跑去。

今日是开学第一天,午饭非常豪华,有鱼有肉,每道菜里都有油腥,还有一碗肉汤。

这种饭食,张墨野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只是他的心思全被下午开会占去了,无暇关注饮食的优劣。

待吃过午饭,张墨野随什长到了主楼,其他旗也陆续到达。

主楼中提前准备好了小马扎,各旗按序坐好。

张墨野用余光扫视,见一共来了三十余人,想必是各旗的什长,还有和他一样被单独叫来的士兵。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浅从门外进来,三十余官兵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林浅伸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道:「叫大家来,只为讲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打算上午说的,可校场上风大,说了想必你们也听不清。

是以会开完后,讨论的问题,你们也要向旗中战士传达。

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当兵?」

林浅停顿片刻,也让亲卫搬来个小马扎,坐到人群中去,然后道:「都面朝我,围成个圈来,这不是训话,大家畅所欲言,孙羽,你先说。」

「啊?」孙羽本一脸深沉,站在林浅身后,突然被点名,还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道:「舵公,我当兵是为忠君爱国……是那个……融入集体……」

「别瞎扯,你当兵之前,懂集体什么意思吗?」林浅笑骂。

「嘿嘿。」孙羽嬉皮笑脸道,「舵公,说实话,我一开始当兵,就是因为挣得多,南澳军吃得好,穿的暖,军饷按时发放,旱涝保收,我……」

林浅接道:「你首次入伍是陆战队的,后来当了亲卫,再后来成了一营一司的千总。你当兵的愿望实现了吗,你现在一个月月钱多少,给大家说说。」

「禀告舵公,开始时是每月一两六钱,亲卫是二两五钱,千总……嘿嘿,每个月十两。卑职当兵这么久,从没被克扣过一个铜板。

至于穿暖丶吃饱,就更不用说了,卑职刚入伍时又小又瘦,现在回去邻居都认不出我了。」张墨野听得心驰神往,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福建上等猪肉,十两银子能买五百斤,顿顿吃肉都有富裕!

几乎顶得上一个小地主或富裕商人了。

而且千总还在军中,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这十两银子是纯赚。

要是他也能成为一个军官……那他的双亲也不用再种地了,至少不用种得这么辛苦。

林浅又点了几人,让他们说说自己想法。

大家当兵的理由都是一样,都是为了军饷,毕竟当兵吃粮,卖命拿饷,天经地义。

让张墨野吃惊的是,林浅几乎叫得出在场每一个人的姓名。

他到旗中这一天里,才刚把什长叫啥记住。

「你是张墨野吧?」突然张墨野回过神来,见舵公的炯炯目光正盯着他。

「禀告舵公,学生张墨野!」他立刻起身应道。

林浅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和颜悦色道:「你为什么会当兵?」

说实话,张墨野是被孙羽开出的优厚条件吸引来的,但为军饷,为吃饱穿暖,这些话前人已说很多了,他再重复一遍,还有意义吗?

连写文章要避免千篇一律,首次在舵公面前发言,就更是要如此。

于是,张墨野细想片刻道:「舵公,我的理由可能比较长。」

林浅喜道:「无妨,请讲。」

「我家是福建宁化县的,就在清溪上游。

那地方土层薄,石头多,庄稼收成很差。按祖辈的说法,大家本来能凑合着过。

可自打收辽饷,家里的日子就越过越差,不知什么时候,我家还被大户诡寄了两亩地,去衙门申诉多次,也无果。

征辽饷时,知县亲口许诺,只是暂时加征,辽事一平便停。

可一口气征了快十年,从没停过,反而辽饷越来越重,听说朝廷里还有人商议着,再征个剿饷。家里辛苦,族里也不容易,冬天一场雪,秋天一场雨,夏天一场旱,都能冻死丶淹死丶饿死人。从小到大,我的叔伯姑嫂,这样没了的,已记不清有多少。

我十岁时有个玩伴叫黑子,前一天还跟我下河摸鱼,第二天他一家人就上吊了……

唉……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他家交不出辽饷,被税吏上门,把家里值钱东西全部搬空,粮食全数收缴,一家人就这么被逼死了……

我以为摸鱼是玩,他是给家人摸救命粮,唉……要是当时我能抓到鱼就好了……」

张墨野说到此处,眼圈一度泛红。

围坐一圈的官兵们也垂下脑袋,在场的,基本都是农民丶佃户,全是苦出身,辽饷之恶,大家都深有体张墨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打小,比别的孩子记诗词快些,族长就决定送我读书,只要能考上功名,当上官,就能免税,我们全族就有救了。

唉……三九天里,我坐在屋里读书,我爹娘去犁地,回来时冻得手指头发黑,身上……全是拖犁勒出来的血印子。

我太笨了,学了这么多年,连秀才都考不上……

我时常问自己,假如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私利,那会不会读书人越多,天下就越坏。后来舵公起兵,一切突然间变好了,舵公免了辽饷,去掉了诡寄,还取消了常例钱。

我家税负一口气轻了六成,哪怕我不在家,我爹娘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用种地种得这么辛苦,也再也不用担心,交不出辽饷,被税吏上门了。

我这才明白一个道理,想过上好日子,未必要读书有功名才行。

我当兵,就是为了把那些贪官污吏赶走,把明廷狗爪子打折,让他们再也回不来!」

「兄弟,说的好!我也一样!」张墨野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和道。

众人眼中冒出的,几乎都是同样刻骨铭心的仇恨。

顺着张墨野的话茬,官兵们纷纷痛斥大明官府的种种恶行。

粗听下来,官吏催税丶捞银子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逼迫丶拘禁丶锁拿都是轻的,直接明抢更是常态,鞭笞丶入狱丶变卖田产也经常使用。

众官兵义愤填膺地说了许久后。

林浅总结道:「大家说得很多,也说得很好。

咱们当兵,就是为了赶走贪官污吏,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你们不是谁的家丁丶私兵,不是谁手中的刀剑丶工具,不是为了替长官好勇斗狠丶争权夺利丶巧取豪夺而设立的。

刚刚有的战士说,为了军饷,为了当军官而当兵,这很好,这与咱们的使命并不矛盾。

新军是支公平公正的军队,不搞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的那一套。

只要作战勇敢,训练刻苦,一定会得晋升丶奖赏!

今后,谁觉得有委屈了,不公了。就去找长官,去找队正丶千总,他们解决不了的,来找我!士兵的一件小事,就是部队的一件大事。

你们这些人,有的现在就是什长,也有的现在是士兵,等出了校门,就会当什长,甚至当把总丶千总丶游击……

你们要记住今天这番话,回到旗队中,也说给你们的士兵听,把这份「为公而争,为民而战』的精神传承下去!」

散会之后,张墨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