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拿起了朱笔开始朱批,对着姚光启说道:
「严词回绝果阿总督府的请求,申明胆敢对罗家港有任何武装侵袭的行动,都会招致大明的怒火,大明水师将会坚决回击,讲清楚讲明白,代价就是大明会让果阿总督府彻底灭亡。」
「朕决不食言。」
「册封罗正定为三等勋爵罗定伯,锡兰大小一切军务民事,皆听罗定伯节制,允许罗定伯商船为武装商船,一应火器装备等物,可以五折价格购入的同时,若资财有限,可到内帑拆借。」
「三年…五年内无息,十年低息。」
「若有足够的水手丶炮手丶舟师,可以五折价格购买除快速帆船之外的一切军舰,用以保护自己的家园。」
「让罗定伯以锡兰总督的名义,以大明藩属国身份,加入西洋商盟,享受大明一体关税。」「告诉罗正定,军舰只能用于自己使用,不得倒买倒卖,若发现倒买倒卖,必不轻饶。」
皇帝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指示,大明承认罗家港是大明所有,并且发出了严厉的战争警告,攻打罗家港视同攻打大明;册封勋爵,给予大义的名分,名正则言顺,购买刀剑火羽等长短兵丶火器火药全都五折,与此同时允许购买战船;以皇帝的名义作保,允许其加入西洋商盟。
最后,皇帝给予五年无息丶十年低息的借款政策,以防止因还款压力导致罗家港开拓失败。这是皇帝对大明开拓者的鼎力支持,远超对葡萄牙丶墨西哥的支持力度,五桅过洋船,大明出售价是二十五万银一条,不包括火器,就送了法兰西一点,还是为了保住黎牙实的命,让法王给大明皇帝一个面子。「罗家港一切军兵,并非天朝弃民,而是大明开拓勋爵。」朱翊钧再次解释了他这番动作的目的。隶属于大明的开拓者,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大明,这是政治上的严肃表态。
「臣代罗家港上下内外,叩谢皇恩浩荡。」姚光启郑重行礼,有一说一,陛下其实挺抠门的,这人尽皆知之事,愿意给开拓勋爵,还愿意给无息贷款,这都是实打实丶真金白银的支持。
朱翊钧示意姚光启平身,而后低声说道:「其实朕也有私心,火药有点滞销了,开拓勋爵们愿意出去闯一闯,朕是鼎力支持的,火药管够。」
中书舍人擡了下头,把陛下的解释给忽略了,陛下怎么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呢?!君圣臣贤,开拓者一往无前,这多是一件美事。
「火药滞销也能做烟花爆竹的,圣恩浩荡,就是圣恩浩荡!」姚光启说了一句场面话,找补回来了。朱翊钧低声说道:「做烟花爆竹,那赚的不是少吗?」
「咳咳,陛下,还有,番夷使者还有请命。」姚光启选择了不接这个话题,反正中书舍人也不会记。朱翊钧处理了姚光启呈送的奏疏,而后问道:「姚鸿胪以为,西洋商盟所请海洋法庭,要不要设?朕听说他们闹得挺凶的,朕担心,他们在西洋商盟理事会建不起来海洋法庭,会自己筹建,这就不妙了。」「这岂不是大明亲手制造了一个西洋上的大敌吗?」
姚光启听闻,摇头说道:「陛下圣明,没了大明,他们建不出来的,他们凭什么呢?」
「他们自己不打成一锅粥就好了,筹建一个海洋法庭,需要有人能说了算,说的话管用,有能力惩戒那些不服从之人,这才是关键,没了大明,连西洋商盟都得散夥。」
谁来当这个带头大哥?除了公认的实力最强的那个之外,其他无论是谁当带头大哥,大家都不服气,没有实力,就是建一万个海洋法庭,宣判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可言。
姚光启继续说道:「至于是否要组建,臣与大宗伯丶少宗伯的想法不同,臣以为可以建,多大点事儿,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取缔就是,什么都弄明白弄清楚,再筹建,多少有点因噎废食。」姚光启是铁杆狂热派的同时,他还是个激进派,他向来提倡,在实践中解决问题,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计划得再完美,到实践的时候,都是一大堆的问题。
一条鞭法,大明跌跌撞撞,探索快七十年了,也是在实践中,不断改变具体政策。
「要不先让环太商盟代管?」朱翊钧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诉求不会凭空消失,若诉求得不到满足,就只能想办法,其实已经有些西洋商盟的商船,跑到首里府去海洋法庭告状去了。
姚光启仔细思考,坚决地说道:「环太商盟的根本是倭国丶金山国丶墨西哥丶秘鲁的黄金丶白银丶赤铜;西洋商盟的根本则是黑番。」
「陛下,这两样不一样,就不能相提并论,臣以为要设,就设在岘港,若是不设,就再观察几年。」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经济柱石一个贵金属,一个黑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两边法庭需要区分开,而不是混为一谈。
「你讲的对,姚鸿胪,你在环太商盟多年,这番夷理事好管吗?」朱翊钧斟酌了下,还是决定再拿到廷议上议一议,朝廷不支持,岘港的理事会,八成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朱翊钧询问的是管理上的问题,而姚光启好像特别擅长管理这些番夷使者。
「好管得很,二桃杀三士就行。」姚光启开始解释,他是如何管理这些夷人的理事,他不是王家屏,他没有让皇帝猜,他解释的很详细。
二桃杀三士是最好的阳谋,首先姚光启设立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虚假公平,不论国别丶总督府的大小丶实力,都可以拥有投票权,这是一种从根本上就虚妄的公平,大国丶强国的话语权就是强,这是从实力出发的。
否决权是什么?不是什么律法赋予的,而是实力赋予的,这个事儿,我不答应,你就办不了,这就是否决权。
而虚妄的公平,每一个理事,只要加入环太商盟的理事,都可以参与其中,这种参与感,就是虚妄。而进一步的虚妄,就是一旦反对的理事超过了四成,任何决议都变得无效。
这其实也是虚妄的,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从来没有超过四成的反对票,因为环太商盟的主体,是以大明为首的总督府,江户丶长崎丶吕宋丶旧港丶金池总督府,金山国。
表面来看,只要墨西哥丶智利丶秘鲁丶两个巴西总督府丶哥伦比亚总督府等等,只要团结一心,就可以完成否决,但实际上,这些番夷总督府,从来没有团结一心过。
而大明又拥有独断专行的权力,这是大明组建的商盟,自然不可能让它失控。
这就是虚妄公平,即便是真的团结一致的反对,达成了否决,大明依旧可以利用独断专行的权力,保证政令的推行,只不过多数情况下,不需要那么做而已。
姚光启讲完了管理理事的方法后,低声说道:「陛下前几日问大学堂事,这势豪子弟占了四成,其实也可以用这种办法,但是比例可以少一些,比如反对人数超过了三成,就可以完成否决。」
「无论是学子还是学正,都可以用这种方法,限制势豪子弟在大学堂的行径。」
「三成和四成,是怎么得到的呢?」朱翊钧看了眼中书舍人,发现中书舍人不在,才大大方方地问了出来。
姚光启略有些心虚地说道:「陛下要偏祖哪一方,哪一方的比值除以二,陛下,有些时候,少数之所以是少数,是他们根本不可能团结一致。」
否决权具有极强的欺骗性,似乎只要番夷理事们团结一致,就可以否决大明的意志,实际上根本不会团结一致,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每个集体也有各自的利益。
要偏袒哪方,直接以要偏袒的一方除以二,就可以实现偏袒。
陛下不愿意让万历维新出现人才的断档,大学堂设置的课程,以牵星过洋术为例,需要极高的算学底蕴,而算学在眼下,也不是穷民苦力子弟们能读得起的东西,不做改变,不代表不能做出限制。虚妄的公平,就是姚光启一直在用的办法。
「朕明白了,大鸿胪不愧是读书人啊。」朱翊钧在纸上写写算算,又反覆思索了一下,不住地点头说道:「啧啧,就是仔细去想,其实也很难想明白。」
确实足够的阴险,设立虚妄公平,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其实是在挑唆人心,确实是二桃杀三士的运用,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读过,但又有几个人能用的出来,或者看得出来一些制度设计的险恶用心?
姚光启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些都是术,术就难登大雅之堂,术就是折磨人的手段而已,真正的帝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大道之行。
陛下这些年走的很好很稳,这些术上面的事儿,交给臣子就行,作为大明的掌舵人,陛下要做的就是指明方向。
陛下能把方向指明白,大明人才不会迷糊。
姚光启有点担心陛下沉迷于术,但他觉得自己担心有点多余,因为他的君王师从张居正,这种招数,要多少有多少,陛下根本就用不上,既然用不上,自然不会沉迷其中。
「姚爱卿啊,本多正信这本奏疏好啊,这个客栈论是真的不错,皇帝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而是掌柜,你觉得这个解释如何?」朱翊钧拿起了本多正信的奏疏,正事已经说完了,之前没聊完,没聊透的话题,可以继续深入讨论一下。
皇帝,到底是客栈的主人,还是客栈的客人呢?或许,皇帝更应该看作是客栈的掌柜,东家自然是天下万民,这样一下子,所有的疑惑都清楚了起来。
甚至有一种地心说到日心心说的美。
第四卷为什么不能发?朱翊钧思索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多年,他觉得缺少了一个过渡期,大明上下内外,对皇帝的认知,仍然停留在皇帝是客栈主人的这个想法。
「陛下,臣告退。」姚光启站起身来,假装没听到,长揖之后,小碎步后退,到了御书房门前,转身就走,整个过程颇为丝滑,不狼狈,很得体,同时真的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