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结束,伊斯梅尔的背影重新回到屏幕上。阿莱西斯深吸一口气,把手持终端塞进口袋里,大步回到放着终端的桌子旁边,抄起威士忌酒瓶,摔到墙上,然后踹了一脚埃利的椅子,冲空气吼了一句“操!”,喘着气走出办公室,踢上了已经没有用处的门。
第10章
阿莱西斯第二次去蚌港比他预想中迟了大约两年。埃利和他原本计划在分隔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那个长假租一艘小船,到离岛区寻找鲸鱼的踪迹。埃利甚至已经选定了租赁中介和船的型号,两人可以住在船上,带着25个标准日的食物和饮用水,在海警巡逻的范围内把这片布满大小岛屿的海域跑一遍。
母亲不同意这个计划,理由是他们“年纪太小”。阿莱西斯争辩说共和国规定无人陪伴儿童进行跨星系旅行的最低年龄是3岁,这并没有让妈妈改变主意。不过即使得到同意,一年级结束的那个长假阿莱西斯也没有机会见到埃利,他被他的父亲带到ROC-c2去了,洽谈新航路开发之类无聊透顶的公务。ROC星系如此遥远,两人之间有足足74分钟的通讯延误,埃利时常在PAX-f2时间的深夜给他发来照片和文字信息,展示尤卡坦的风蚀岩柱群,尤卡坦是ROC-c2的总督官邸所在地,一个干燥的城市,盘踞在烈风吹袭的高原上。
计划就此搁置,直到三年级末尾才被埃利重新提起。那时候阿莱西斯已经和海鸟们混得很熟了,没有人再拿他的口音开玩笑,至少没有在他面前这么做。那是一群很有感染力的人,阿莱西斯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多多少少染上了一点海盗般满不在乎的习性,因此当伊莱亚斯问他要不要在期末考试之后直接搭上前往新广州的航班,阿莱西斯答应了,没有再咨询任何人的意见。
蛇岛太空港比他记忆中更繁忙,首都游客和双语广告一起变多了,最大的屏幕显示着航班信息和“真相之声”新闻频道,不少人停下脚步,抬头盯着从博斯普鲁斯城发来的影像,雅西迪家族和马绍尔家族即将在首都特使和新广州特使的监督下会面,所谓“四方会谈”,为无数次武装冲突的最新一次画上短暂的句号。来自蚌港的士官生们一起在沙面市中心吃了午饭,整顿饭都在谈论红沙漠。伊斯梅尔认为那个星球可笑极了,权力在同一个家族之中传递完全是一种政治科学上的盲肠。埃利觉得无所谓,盲肠没有伤害其他器官,没必要干扰它。话题在气泡柠檬酒上桌之后转向更狂野的方向,士官生们严肃分析这两个家族能不能靠上床消除仇恨,生一个姓雅西迪-马绍尔的孩子,继承双方领土,问题解决。不过埃利指出这个尚未存在的孩子很可能会被流放,或者简单地剥夺继承权。这些执政家族并非王室,血统固然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他们的运作方式更像老派的寡头政治。阿莱西斯对这些讨论不感兴趣,但他喜欢看埃利认真解释观点的样子,偷偷在桌子下面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近,埃利并不介意,靠在他身上,喝掉了他的那份柠檬酒。
微醺的年轻学生们在潮湿闷热的午后阳光中离开餐厅,折返蛇岛,登上了去蚌港的穿梭机。这个班次中途会停靠五个港口,越往北飞,说通用语的声音就越少,等飞行器在灰色的终点站降落,阿莱西斯已经彻底进入陌生的水域。他在港口给父母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士官生们在码头道别,走进逐渐变浓的海雾里。蚌港已经入夏,略有些残余的暖意,正在迅速消散,高纬度的苍白太阳仍在地平线徘徊,什么忙都帮不上。埃利碰了碰阿莱西斯的手,带他走向浓雾中的点点灯光,不是回家,阿莱西斯记得那栋浅赭色、有阁楼的房子在海湾的另一边,地势稍高的地方,正对着高耸的山崖。现在他们脚下的路略微往下倾斜,通往码头附近的商业区。
“这以前是我去学校的路。”埃利说,看着不远处的大海,“我经常迟到,因为我要确保路上没有其他学生了,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