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一位穿着朴素麻衣和草鞋的老人骑着一头小毛驴从西门进入了洛阳城。
他的皮肤看上去异常粗糙,年龄大概在六十岁上下,那张脸既不英俊也不丑陋,属于放在人群之中都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么一个如同老农一样的人物,却从头到脚散发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魅力。
他仿佛自由自在的风,那双平淡的眼睛里既没有欲望也没有渴求,完全不被这世间的任何东西所束缚。
当老人出现的那一刻,这座千年古城从上到下都沸腾了起来。
因为他就是当今天下明面上的几位武学大宗师之一——太阴掌窦铭南。
整个洛阳城的官员甚至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列队在城门口迎接,态度甚至比对待钦差乃至皇帝本人还要恭敬。
毕竟皇帝杀人可能还要找个罪名或藉口,但这位杀人连理由都不需要。
因为他无可匹敌的武功就是最好的理由。
不过这位大宗师却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完全无视了前来迎接自己的官员和江湖人士,而是骑着那头小毛驴直奔白马寺,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如果放在现代社会,这妥妥是个顶级「社恐」,从头到尾连话都不说一句。
只有站在远处观察的杜永察觉到,对方那种近乎冷漠的不在意并非是装出来的故作清高,而是更接近于一种融入天地之间丶成为自然一部分的状态。
就像道德经中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自身已经成为天地的一部分,那自然也就不需要在意这些如同「刍狗」一样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窦铭南极致的冷漠更接近于「天道无情」。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只有大宗师所能达到的境界——天人合一吗?」
杜永眯起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师弟,什么天人合一?」
距离最近的徐雨琴立马仰起头好奇地问了一句。
杜永笑着回应道:「没什么,我只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太阴掌窦铭南身上无意中散发出来的武学境界。」
「你的意思是……大宗师?!」
陈翠书震惊地张大嘴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错!要是我的感觉没错,他那种与世隔绝的冷漠,应该就是达到天人合一之后对自身精神丶意志丶思想和世界观产生的影响。正所谓天道无情,自视为天道的一部分,当然也就没必要跟这些刍狗联络感情丶浪费时间。」
杜永没有隐瞒什么,直截了当把自己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与诸位师兄丶师姐和徒弟们进行分享。
因为这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位真正武学大宗师。
至于徐老魔,考虑到龙蛇相杀神功的特殊性,究竟应该算是大宗师还是天魔丶又或者两者兼有之,暂时还无法确定。
「自视为天道的一部分?」
陆宏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明显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杜永则耐心地解释道:「按照师父他老人家的说法,所谓大宗师就是在保持念头通达的状态下,突然有一天会对世间万物产生某种强烈的感应,再结合自己的人生丶经历和想法,直至领悟乃至窥探到天机,最终融入到武学之中。这是一种玄而又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而且每一位大宗师所领悟窥探到的天机也是不同的。我想太阴掌窦铭南窥探到的天机,应该就跟天道无情有关。」
「听起来真复杂……」
徐雨琴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两下。
由于身体长不大的关系,她的心性原本就有点像小孩子,所以对这种过于深奥的理论根本理解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内功和招式都已经达到相当纯熟的程度,可是却迟迟无法领悟属于自己的武学真意,反倒被陈翠书超越了。
众所周知,小孩子心性的特点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并且今天想好的东西到了明天还可能会变卦。
所以徐雨琴武功境界其实是卡住了。
除非抛弃这种长不大的心态,否则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跨越从「技」到「意」的境界。
杜永无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意味深长地暗示道:「武学一道有点像爬山,越是通往最高处,路就越难走。大师姐如果想要继续勇攀高峰,那就得想办法做出一点改变了。」
陈翠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师弟说的没错。越是深入理解武学真意,我就越能感受到跨出那一步成为宗师究竟有多难。如果不是有静室帮助,我恐怕还得积累个几年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既然这位太阴掌前辈已经到了,明天是不是就要按照原定计划召开大会,然后跟那些魔道高手大战一场了?」
陶白的一只手轻轻按在刀柄上,声音中带着一丝亢奋。
「差不多吧。如果真打起来,记得千万别分散开,更不要追击。不然要是遇到危险,还要一个一个地去找人。」
杜永郑重其事地对所有武功稍差的人发出告诫。
「师父放心,我们几个到时候列阵迎敌,就呆在原地不动。」
七姐妹中的大姐华林果断点头答应下来。
青儿则拉着颖儿的胳膊笑道:「我们会跟在华林身边打打下手,正好可以捡软柿子试试您教我们的新武功。」
杜永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回去准备和休息吧。记住,面对敌人的时候绝不要有一丁点的仁慈和怜悯。因为仁慈和怜悯是强者的特权,以你们的武功还不配拥有它。」
「是!」
一众少女齐声做出回应。
看着她们跃跃欲试转身离开的背影,陈翠书不由得微微感叹道:「小师弟还真是有了点一派掌门的气势。」
「谁说不是呢。咱们明天也得拿出点真本事,不然要是被师侄们给比下去可就太没面子了。」陆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
「别闹!明天大概会有一场恶战,你可千万别大意。」
陈翠书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位平时最不着调的师弟。
陆宏拔出佩剑轻轻抚摸着剑锋,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师兄该不会以为我的武功就没有进步吧?要知道我可是跟着小师弟学了一门厉害的剑法,正好需要几个人来试试。」
「嘻嘻!还有我!」
「不,是我们。闷在山上练了那么久的武功,终于能放开手脚大战一场了。」
韩慧怡和郭怀也跟着捏了捏拳头,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战意。
「哈哈哈哈!好!那咱们明天就一起,让其他门派看看咱们石山派弟子的厉害。」
唯恐天下不乱的徐雨琴立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看着这些从来就没安分过的家伙,陈翠书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按照石山派的规矩,从杜永接替师父成为新一代掌门的那一刻起,上一代弟子都必须离山自己去外面闯荡。
所以压根不用担心他年纪和辈分最小,压不住这些顽劣的师兄师姐。
更何况以师父现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有杜永压根不太想真正接手掌门的态度,这种状况还会维持十年乃至二十年。
或许年纪大一点之后,大家性格就会逐渐变得成熟起来。
就这样,伴随着大宗师到来所引发的巨大轰动,洛阳城很快度过了躁动的一天。
街头巷尾丶酒楼丶茶馆之类人群聚集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在谈论太阴掌窦铭南。
唯一能够与之抢一抢热度的,就只剩下同样极具传奇色彩的盗圣白玉汤。
虽然两人的武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可后者在短时间内以同样方式连杀十六名江湖高手,俨然已经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有人甚至开始将盗圣白玉汤和若水公子杜永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陶白得知这件事情,甚至当着杜永的面笑得前俯后仰。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家小师父就是盗圣白玉汤的人。
而且她很好奇,傅朔和小雁儿究竟是眼睛瞎了还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杜永身高的变化。
要知道之前杜永假扮盗圣白玉汤的时候,哪怕靴子里垫了东西身高也比现如今差了一大截。
三月二十四,一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日子。
伴随着早上白马寺的钟声响彻周边,所有聚集于此的江湖中人纷纷登门,来到这座中原乃至整个东亚地区的佛教祖庭。
十几名僧人站在门口,将所有到场的人请进院墙内一处开阔的小广场。
这里是平时僧人们练武的地方,一眼望去除了铺在地上的石头之外,就只剩下周围少量的花草树木。
由于早就来过两趟,轻车熟路,杜永直接找了个靠近树荫的地方。
尽管三月末的洛阳还不算太热,可白天的太阳却相当毒辣,再加上队伍中爱美的姑娘们数量比较多,自然要注意下防止被晒黑。
「杜少侠倒是会挑地方。这里既有树又靠墙,刚好能遮挡一下太阳。」
庐山派的掌门许知贤不知何时也带着弟子跟了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见过许掌门。」
杜永主动冲对方拱了拱手。
「表哥……」
柯语梦含情脉脉地跟自己未来的夫君打了招呼。
「表妹……」
陆宏赶忙起身回应,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紧张和心虚。
不过许知贤并没有理会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杜永旁边的椅子上,笑着问:「杜少侠应该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当然不,许掌门请便。」
杜永有点搞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先装模作样地应付。
石山派和庐山派以前的关系只能算是平淡,既没有什么冲突,也没有什么友谊或联盟。
至于陆宏和柯语梦之间的婚事,更多是两家自己的决定,而非两个门派联姻。
所以杜永不明白这位掌门两次三番的向自己示好究竟有何用意。
「杜少侠要不要吃两个?我这是在洛阳东市买的羊肉包子,味道好极了。」
一名五大三粗的庐山派弟子,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足有巴掌大小且热气腾腾的包子主动递了过来。
不光是他,其他庐山派的弟子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吃的。
最夸张的家伙手里甚至拎着一根烤羊腿,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让白马寺吃素的和尚们看了直皱眉头。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寺内禁止出现一切荤腥。
「额,不,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杜永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节奏,愣了半天才婉言谢绝。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凡是大个的包子就没有几个能被称之为「好吃」。
理由也很简单,越大的包子需要的皮就越厚,否则根本包不住里边的馅。
尤其是这种路边摊的廉价发面包子,往往皮都非常厚,嘴巴小的搞不好一口咬下去都见不到馅。
「好吧,那我就自己吃了。」
说罢,这位石山派的弟子一口便将包子咬下去一半,满脸都是享受的表情。
从剩下的那半个包子来看,杜永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
这玩意不仅皮厚馅少,而且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羊肉馅,而是应该称作羊杂馅,里边能看到很多肠子丶胃之类的内脏,还有大量的葱。
不过由于放了羊尾油,吃到嘴里味道肯定会非常香,属于这个时代平常人家最欢迎的街头食物。
通过观察,杜永还发现庐山派弟子虽然带了很多吃的,但基本都是那种街头巷尾相对比较廉价的东西,并没有酒楼上那种经过大厨精心烹饪有极高溢价的菜。
除此之外,对方身上的衣服也相对比较朴素,根本看不见多少玉石丶珠宝之类的装饰品,与石山派弟子全部都是一身锦衣华服呈现出鲜明对比。
许知贤笑着解释道:「我这些弟子早上起得比较晚,而且吃的还多,所以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路上买些带到这里吃,让你见笑了。」
「哪里有什么可见笑的。我倒是有点羡慕您这些弟子有一个好胃口。正所谓能吃是福,而且吃乃人生一大享受。」
杜永随口客套了两句。
「哦,想不到杜少侠也喜欢美食?」
许知贤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杜永微微点头:「当然。我不光喜欢美食,而且还擅长下厨做各种美食。如果许掌门有兴趣,不妨离开洛阳前来我府上做客。到时候我亲自给您做两道拿手菜尝尝。」
「好!那就一言为定。」
许知贤好像怕杜永反悔一样,立马把这件事情敲定下来。
这一举动无疑让杜永感到更加奇怪。
他总觉得对方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要找自己谈,但介于眼下人多眼杂又没办法开口。
就这样带着不解等待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白马寺主持宏真禅师终于站起来,用灌注了真气的洪亮声音说道:「诸位!人到的已经差不多了,就让老衲先说两句。」
「大师请讲!」
靠近最前面的几个人立马起身抱拳,以示对这位九十多岁武学宗师与得道高僧的尊重。
「自五代十国结束以来,魔道已经被我等正道人士压制了数百年。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江湖上也出现过不少动荡丶恩怨和厮杀,但却再也没有出现那种大规模的吃人丶杀人丶拿活人来炼丹的事情。这既是我等的功绩,也是我等的责任。可现在,一个强大的魔道势力已然悄无声息地崛起,妄图让这世道回到五代十国黑暗血腥的时代。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老衲提议各门派在此组成联盟,齐心协力与之对……」
还没等宏真把话说完,寺院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宛如魔音灌耳的狂笑。
在场不少内功水平差的人都受到影响,要么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丶要么直接从口鼻处喷出鲜血,明显是被震得受了内伤。
紧跟着,三道身影飞跃院墙从天而降,屹立在周围三座殿堂的屋顶,呈品字形。
「哈哈哈哈!听听,这老秃驴说的多好听。」
「大哥何必生气!难道您还不清楚,这些和尚伪善表面之下都是些什么玩意吗?」
「二哥说的没错。何必废话,直接动手杀光便是了。」
……
三个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老人话语中充满了对和尚的鄙夷丶厌恶与憎恨。
「灭法三尊者?上次果然是你们打伤了宏远师弟!」
宏真禅师脸色微微一变。
灭法三尊者?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号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因为对方可是几十年前就已经成名且纵横天下的大魔头。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佛门极为痛恨,所到之处必定对当地的寺院和尼姑庵赶尽杀绝,然后将建筑焚毁丶在佛像上刻字或撒尿进行侮辱。
正因如此,他们才获得了「灭法」这个绰号。
而且从面相上就能看得出,这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彼此之间感情极深。
「哼!只恨没能当场打死宏远,不然我就能用他的头骨做个好酒杯了。」
三尊者中的老大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
三尊者中的老二狞笑着安慰道:「大哥别急,等咱们灭了白马寺,到时候我用宏真这老秃驴的头骨给您做一个。」
「好大的口气!」
昆仑山太虚宫的宫主季商猛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实际年龄才五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多岁一样,是在场所有一派之主中最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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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在他出道的时候,灭法三尊者已经销声匿迹,今天遇上了自然忍不住想要试试对方的成色。
毕竟凡是能成为武学宗师的人,无一例外都对自己的武功非常有自信,同时还十分乐于跟水平差不多的对手切磋乃至厮杀。
「哼!口气大不大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老三,发信号。」
三尊者中的老大冲自家小弟使了个眼色。
后者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然后用火摺子点燃。
伴随着一阵燃烧发出的嗤嗤声,一支鸣镝瞬间从竹筒<i class="icon icon-uniE001"></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出飞向天空,同时发出一阵十分尖锐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