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年轻人,不用太谦虚(1 / 2)

第109章 年轻人,不用太谦虚

翌日,下午。

小百花越剧团那间平时用来内部排练丶偶尔也当小剧场用的礼堂,破天荒坐了个满满。

胡其娴这次是铁了心要搞「群众检验」,不光把团里没任务的演员丶乐师丶编剧丶行政人员等等全招呼来了,还托关系找了些外单位的年轻职工和学生,美其名曰「观摩新戏」。

礼堂里闹哄哄的,熟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猜测着今天到底唱什么新戏,神神秘秘的。

司齐丶陶惠敏丶朱培桦缩在侧幕条后面,扒着帘子缝往外瞧。

「乖乖,这么多人————」朱培桦咽了口唾沫,手心又开始冒汗。

陶惠敏更紧张,手指无意识扣着幕布,嘴唇抿得发白。

她旁边,何塞飞丶何茵丶董珂娣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凑过来给她打气。

「慧敏,别慌,就当底下是萝卜白菜!」何塞飞大咧咧拍了拍陶惠敏的肩膀。

「对,你嗓子好,准行!」何茵声音温温柔柔的。

董珂娣没说话,只是朝陶惠敏点了点头,神情饱含鼓励。

就在这时,礼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胡其娴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干部模样的人,还有小蔡。

「哟,省音协的主席,周大风,市文化局的刘局长?他们怎么来了?」有认识的人小声嘀咕。

「还有宣传部的————那不是群艺馆的老李吗?」

「阵仗不小啊————」

胡其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点打鼓。

她只是想让普通观众听听,没想到小蔡这小伙子,动作这么快,直接把负责「杭州风光歌曲」评选的几位主管领导给请来了!

这下好了,从小范围「试水」,直接变「领导审查」了。

她赶紧迎上去寒暄。

周大风倒是很和气,握着胡其娴的手:「胡团长,听说你们搞了个新东西?我们正好在附近开会,小蔡一说,我们就顺道来学习学习,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领导能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胡其娴嘴上应着。

就在这时,这些领导看到了施光南和王立平,周大风连忙带着人迎上去寒暄,一行人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

两人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头看着还行,只是脸色更严肃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尊即将接受检阅的门神。

这下,侧幕条后的几个人压力更大了。

司齐倒还好,对这首歌的生命力有基本信心。

陶惠敏和朱培桦就不行了,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没事,唱你的。至于效果,听了才知道。何况,这事儿关键还在于我,与你无关,我鼓捣出的中国风能否经受住检验,与演唱者无关,只与歌曲质量有关系。」司齐低声对陶惠敏说,语气平静。

陶惠敏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亮,没什么波澜,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台上,灯光暗了下去,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家都好奇地盯着那光圈。

朱培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曲笛的清越悠扬率先响起,仿佛从水墨江南的薄雾中迤逦而来,紧接着,檀板和板鼓轻击,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感,琵琶和扬琴的颗粒性音色点缀其间,二胡群铺开的和声背景,营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丶幽微古雅的氛围。

台下,不少懂行的人眼睛一亮。

这伴奏——有点意思,不像传统戏曲,也不像流行歌曲,有点怪,怪————好听的。

追光中,陶惠敏缓缓走到光圈中心。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练功服,素面朝天,只在唇上点了些淡红。

灯光下,她微微吸了口气,启唇:「嘲笑谁恃美扬威————」

声音一起,乾净,清亮,带着越剧旦角特有的糯,却又比寻常戏腔更直接。

台下瞬间安静了。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二句,气息更稳,那独特的丶介乎戏曲与歌曲之间的咬字和行腔,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省音协主席周大风和旁边的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这是什么唱法?

没听过。

施光南和王立平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神情专注。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陶惠敏渐入佳境,声音里带上了戏中人的情感,幽怨,自怜,又有一丝傲然。

伴奏的弦乐适时烘托,将情绪层层推进。

台下已经没人交头接耳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清丽的身影上。

何塞飞她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唱到这里,陶惠敏气息一转,一个清亮丶婉转丶带着奇异颤音和拖腔的唱腔,毫无预兆地流泻而出:「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嗡!

台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声音!

这调子!

它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戏曲流派,可那骨子里的韵味,那千回百转的哀艳,分明又是从戏曲的根子里长出来的!

但它更自由,更灵动,也更————戳心窝子!

周大风忘了动作,眼睛微微睁大。

他身边的干部,有的已经屏住了呼吸。

施光南和王立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

就是这种「味儿」!

陶惠敏完全沉浸进去了,她仿佛就是那个与傀儡相伴丶自嘲自怜又深情的戏中人。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改良过的伴奏尾声中袅袅消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侧幕条后,朱培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司齐也微微皱起了眉,目光扫过台下,台下分外沉静。

陶惠敏站在追光里,微微喘息,指尖冰凉。

静!

安静!

太静了!

她手上一软,话筒差点儿没有拿稳。

死寂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失败了?

大家————不喜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