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法生于权,权生于法(2 / 2)

大明黑帆 庆历泗年春 8135 字 7小时前

林浅问道:「立法丶司法权如果独立,人员如何任命?司法权握在一个最高法院比如大理寺的手中,那谁去监督法官的判罚是否公正?

如果对法官没有制衡,那么法官是不就掌握了司法解释权,也就是事实上的立法权?

分权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

对于人员任命问题,美国的答案是立法权由人民选举的议员实行。

大法官由总统任命,为使大法官能免受权力来源的影响,大法官一经任命,终身任职。

即便如此,美国法律发展至今,也只对普通百姓有效而已,权贵们玩的还是换皮人治。

事实上,放眼现代各国,能完全避免人治的一个都没有,压根没有答案可抄。

如何建立一个完美的法律丶制度,林浅没有主意,但是给别人的提议找茬丶泼凉水,可是一泼一个准。

果然,李世熊受林浅四百多年经验的打击,一蹶不振,再也没法坚持「权生于法」的观点了,整个人呈现出信念崩塌丶道心破碎之感。

林浅接着杀人诛心的说道:「我上述对三权分立的分析,还只是停留在理想层面。

我们设想的这个美国」,即便在规则框架内,也已能破坏规则。

而在大夏贸然实行三权分立,那么三权中的任一方都能破坏规则,而不受惩罚。

比如,皇帝突然下旨关闭议会丶大理寺,余等能如何?

大理寺寺卿架空皇帝,黄袍加身,谋权篡位,余等又能如何?

归根结底,美国能实行三权分立,是两千多年的社会共识,是几百年的思想启蒙,背后是资产阶级与政客的权力博弈制衡。

纵观史书,我华夏大地几千年,也只有一种力量,就是皇权。无论大夏大明,行政丶

立法丶司法,其实就是皇权本身。

皇帝与宰相,中央与地方,官府与义军,一直以来争夺的,都只是皇权本身而已。

再没有任何社会力量能与皇权对抗,这就导致不论怎么分权,怎么制衡,皇权始终会不断吞并丶融合,最终集天下之权达一人之身,这是历史规律,无人可挡。

而作为皇权载体,皇帝本人自然凌驾在法律之上,这是无论怎么变,怎么改,怎么定,都不可能避免的。」

李世熊面如土色,缓缓起身再拜道:「舵公一席话,远胜学生十年苦读————学生多年来自诩聪明,埋首书海,没想到尽是无用功,惭愧,惭愧!」

「哎,你————」徐光启一脸焦急,不算林绍元,李世熊是他最好的一个学生,怎么叫林浅三言两语就说垮了?

被说的道心破碎丶隐居山林和犯了忌讳被砍头,对求学之人来说,似乎前者更惨一些啊。

当然,林浅也知道限制皇权的办法,那就是发展生产力,培养资产阶级的力量。

商人们要赚钱,天生就会要求法治丶自由丶合约丶市场经济,与封建皇权有根本性对立,二者几乎没有弥合的可能。

资产阶级足够强大,就能不断通过暴力手段,逼皇权让步,进而把皇权关进笼子中,这也是近代西方资产阶级革命的趋势。

只是这要培养资产阶级的力量,在华夏的庞大体量和惯性下,是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

而林浅要推行改革,要富国强兵,也必须把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所以最好的解法,就是现阶段用皇权专制,十几年后,天下安定,变革完成,再逐步消解皇权,完成自上而下的改革。

对皇帝本人来讲,在没有内忧外患的前提下,进行这种改革,背叛自己的阶级,完全是不可理喻,也只有知道哪条路通往强大和进步的穿越者,才能做到。

所以,这就要求林浅要活的尽可能久,统一要完成的尽可能快,同时改革又要尽可能稳,老百姓死的要尽可能少,当真奇难。

见众人被说得士气消沉,林浅鼓励道:「立法这事,就和解放奴籍一样。

想一蹴而就,直接拥有完美的制度,完美的法律,是不可能的。

想等到万事俱备再推行,百姓们也是等不起的。

故新法不求尽善尽美,只求能革除积弊,删繁就简,先运行起来,以后再不断补充。」

有学子问道:「那三权分立那些,是否要写入其中?」

林浅道:「法律的原则应当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换言之,新法既要完备,又要遵守,还要严格执行,更要追究责任。

法律不是许愿池,不能把现在不适用的,或是未来才适用的内容写进去。

不能写的花团锦簇,结果里面全是假大空话。

现在大夏做不到,那就不该写入宪法。」

具体来说,法律规定优待军人,不算特权,因为军人的权责是一致的。

林浅指的是身份特权,比如士绅优免,叶向高推行税改已非常尽心尽力,但想靠区区四年,就改变上千年的政治惯例谈何容易,现在已是在地方不造反丶动乱情况下的最快速度了。

若强行把法律均平写进宪法,那后续税法中,就只能对士绅优免一笔带过,避而不谈,这种春秋笔法,就是给自己埋雷。

林浅宁可面子受损,保住里子,也不能一上来就打肿脸充胖子。

林浅接着道:「诸位可能在想,这样一来,新法的进步性体现在哪里?

总而言之,新法的目的,是要减少皇权以下一切权贵的特权。

比如八议丶官当丶赎刑都要免除,对重农抑商的条款解禁,废除士农工商的四民身份,同罪同罚。

还要保护老百姓的财产权,诉讼权,择业权等基本权利。

另外还要分清民事与刑事责任,不再允许肉刑逼供,废除剥皮实草丶抽肠丶凌迟等一系列酷刑。

要改的还有很多,这方面我不是专家,就倚仗各位了。」

众学子们都口称不敢。

时间还早,林浅开了个头后,学子们当场就新法需要改什么,需要留什么开始辩论。

今日来的学子大多是理工学院的,但这这年头学子大多学的杂,法学作为人文学科,也没多精深,人人都能聊两句。

甚至有人家里打过官司,说的意见比专业学生还要角度新颖。

学子们当场讨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当堂就问林浅。

连李世熊这种大不敬的问题,林浅都和颜悦色的回覆了,其余学子言谈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忌讳。

林浅讲了半天,此刻正好靠在椅背上喝茶吃茶点,闻着花香丶茶香,耳听学子们讨论帝国法学的未来,只觉一切都朝气蓬勃。

就连午饭时,众学子们都商讨不停。

不觉间已至黄昏,突然有亲兵快速爬上楼,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王上,桂林————

桂林的消息传来了!」

林浅起身道:「走,去看看!」

出了镇海楼,众人正看见蟠龙岗上,烽讯基站的信号臂正摆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

不少游客在一旁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有个小男孩哭着道:「呜呜呜————爹,那个红妖怪在做法!」

林浅听了后笑道:「别怕,那是烽讯在传信。」

广州城中拍花子的不少,那小男孩父亲不认识林浅,护着小男孩逃也似的去了。

烽讯的链路上,所有基站都建在醒目高处,想让老百姓看不见是不可能的,没必要设什么禁区。

而且烽讯保密,也不是靠让人看不见。

李世熊道:「王上不必担忧,烽的密码本只在首尾两处基站有,链路上一干人等只是照猫画虎,不理解报文含义。而且这密码本也能定期更换,保证通信安全。」

林浅点头道:「起始站设在蟠龙岗上颇有不便,不如在城中设一处,就安置在总参谋部院中,也方便往来传递。」

李世熊道:「王上说的正是,在下选址的时候,只顾及地形,却忘了首尾的传令方便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基站旁,见站长正拿着纸笔在门外记录,了望员拿着望远镜,将河对岸基站的信号臂,转换为数字报出。

林浅凑过去一眼,站长本子上已记了密密麻麻的一串数:「122,231,263,232————

「」

「122」是呼叫指令,「231」林浅早晨时看过,就是傅宗龙的意思,别的数组还得等翻译。

联想到这简单的「122」丶「231」是从千里之外的广西传回,林浅就不由有些激动。

终于,在站长记了十六个数组后,珠江对岸的基站,主信号臂垂直于地面,左右信号臂全都与地面平行,指向一侧,看起来像个写反了的F,也像个迎风飘扬的旗帜。

这就是结束指令,因其太过显眼,林浅早上看过便记住了。

观察员大喊道:「244」

站长将最后的244记在本子上,然后对林浅道:「王上稍待。」

站长冲回基站中,对着密码本一阵翻,一会后,将翻译出的含义,标注在数字下,递给林浅。

只见信件内容为:「傅宗龙进剿奢安叛军,广西边境安宁,奢安叛军遣使盟议,共击西南明军,可否?总参议决。」

所有报文全部都在常用短语中,林浅对这种沟通效率极为满意。

像这种奢安叛军求盟的问题,傻子都知道林浅不可能答应,但秦良玉作为边将又不能擅专。

按以往做法,只能把使者一路好吃好喝的送广州来,让他面见林浅,一路上车船丶饮食花费不得一二十两银子吗?

如今,信号臂扭动几下就完事了。

林浅看完后,道:「回复桂林,让奢安使者,哪来的滚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