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侧挤满了饭铺丶客栈丶杂货店丶铁匠铺,招牌密密匝匝地挂了一排,有些铺子门口还摆着摊,卖的是茶叶蛋丶炊饼丶凉粉这类吃食。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包袱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工人蹲在路边吃面条。
这样的集镇,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有些大些,有些小些,但无一例外都紧挨着铁路。
王湘注意到,每个集镇附近总有一两条新修的道路,从集镇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或厂房,路面是夯过的,比寻常的土路宽阔平整得多。
「这才多久的功夫,铁路边上就长出了这么多镇子。」赵闵成感叹道。
李得水说道:「铁路就是这样,只要是铁路开到哪里,就会繁华到哪里。」
众人有些不解,李得水说道:「这铁路可不仅仅是客运,我们是朝廷的专列,沿途都是不停的,还有那些货运的火车,一路上可是要停很多站的。」
「那些站点,都是给沿途工厂运输的。」
「有人装卸货物,围绕着装卸货物的工人和工厂,就有了市镇。」
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王湘眯着眼看了看,写的是「距火车站一刻钟,煤气管线直达,自备水井」。
「煤气?」王湘皱眉,「什么东西?」
还是赵闵成解释道:「王给事中有所不知,陶观学士那边出了一种新玩意儿,把煤炭关在铁炉子里闷烧,能烧出一种能点着的烟气,用铁管子引到工厂,接上特制的灯头就能点着,比油灯亮得多。」
「这样工厂晚上也能开工,或者可以给工人办夜校,教授工人识字。」
「京师有些新盖的工厂已经装了,只是还没铺开。没想到直沽这边动作更快,都拿这个当招牌来卖地了。」
王湘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为什么还要教授工人识字?这些工厂主这么好心吗?」
赵闵成说道:「也不是工厂主心善,而是有些工作,必须要识字能做。」
「那些工厂的设备可是很贵的,若是工人看不懂手册,胡乱操作,最后还是他们损失比较大。」
「其实范宽学士也写了论文,工厂的工人识字率越高,工厂的事故率就越低,其实对于工厂主来说反而是赚的。」
「若是这点小钱舍不得,耽误了生产,或者是弄坏了设备,赔钱反而更多。」
王湘愣住了,没想到儒家追求的教化天下,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了?
赵闵成说道:「也没想的这么好,这些工厂主教授工人读书,未必是好心,有时候还要藉此克扣他们的工钱。」
「只不过近几年,工人也团结起来,就连工部的厂子,前几日也闹了一次罢工,大家才收敛点。」
「总之办夜校出发点也许未必是好的,但真的能教化百姓,那也是好的。」
厂房的一侧,竟然铺着一条窄窄的铁轨,直通到主线上来。
「那是————厂里的支线。」
赵闵成指着那条铁轨说:「前阵子工部下文,鼓励规模以上的工厂自建铁路支线连接正线,朝廷补贴一半费用。没想到还真有人修了。」
王湘看着那条通向厂区的铁轨,心里盘算着它的造价。
「这要多少钢材啊?」
赵闵成说道:「这铁轨钢材,可是最上等的钢材,用来造炮都合格的,不过京郊钢铁厂的产量上来了,现在京郊铁路的造价,可要比当年房山铁路的时候低多了。」
火车驶入直沽地界时,车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
密集的铁轨如同蛛网般铺展开来,贯穿了整片河滩地。几台蒸汽吊车在码头边矗立着,铁臂长长的,正吊起巨大的货箱装船。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有木材丶铁料丶粮食丶布匹,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等待装船发往南北。
赵闵成说道:「这就是苏尚书说的规模效应。」
王湘问道:「什么是规模效应?」
「规模效应这个词,是苏尚书提出的。」
「大意是说,当生产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每多生产一件货物的成本,就会比之前更低。」
王湘皱眉:「这说法听起来反常。寻常人家做买卖,进货越多,开销越大,怎会规模越大成本反倒越低?」
赵闵成笑了笑,指向窗外那座正在冒烟的工厂:「王给事中请看那座窑。若是只烧一窑砖,先要砌窑丶备柴丶烧火,光是前期准备就要花费大量人力,最后只出一窑砖,自然觉得不划算。」
「但若同一个窑连着烧十窑砖,砌窑的工夫丶备柴的耗费都只摊一次,后续每窑的砖摊到的成本就少得多。」
王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闵成接着说:「工厂也是一样的道理。那些铁轨丶厂房丶蒸汽机,都是先投下去的大钱。」
「若是只生产少量货物,这些大钱摊到每件货物上,成本就极高。可若是日夜不停地生产,产量翻上几倍,这些固定成本就被摊薄了,单件货物的成本自然就降了下来。」
李得水插话道:「难怪京郊的钢铁厂越建越大,原来是打得这个算盘。」
「产量上去了,每斤钢的成本就降下来,降下来之后卖得便宜,买的人更多,产量又进一步扩大,这是越滚越大的雪球。」
「正是如此。」赵闵成点头,「苏尚书管这叫正向循环」。
「」
王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道理,放在军事上是不是也说得通?」
赵闵成和李得水都愣了一下。
王湘说道:「赵给事中说,规模扩大之后单件成本降低。那战舰呢?」
「一艘一级战舰,从龙骨铺设到下水舾装,从炮位开孔到弹药储备,再到水手训练丶
后勤补给线建设,这些固定投入何其庞大。」
「若只建一两艘,分摊到每艘船上的费用就极高,朝廷自然觉得水师是个无底洞。」
「可若是成批量地造,船坞模板可以复用,工匠经验可以积累,弹药丶煤炭丶粮食的采购也因量大而价优。」
「建造十艘船的单船成本,未必比建造两艘船时高多少。」
王湘顿了顿,看向窗外,声音低沉:「镇海伯是苏尚书高足,他是不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王湘又说道:「既然镇海伯知道,那为什么漫天要价?」
赵闵成说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呗。
王湘说道:「原来如此!我们就去替朝廷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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