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当赫伯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凝固的世界里。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像是某种金属与石材混合的地面。
赫伯特睁开「眼睛」,看清了一切。
灵魂体的感知方式与肉体不同,更像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景扫描。
然后,他沉默了。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街道的中央。
街道铺设着平整的丶带有防滑纹路的石板,两侧是高大而风格奇异的建筑。
石质主体上镶嵌着巨大的玻璃窗,窗框是黄铜包裹,许多建筑外墙上还附着复杂的蒸汽管道与发光的符文线路。
这是他印象中那个世界的风格,他们没有来错地方。
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
不是夜晚的深紫,而是一种仿佛淤血凝结丶又混合了铁锈与油污的浑浊颜色。
巨大的丶难以名状的阴影仿佛在天际线处蠕动,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但这一切,都是静止的。
绝对的静止。
赫伯特缓缓转头,看向街道两侧。
一个穿着工装丶戴着护目镜的猫耳混血种,正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左脚离地,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嘴巴张开,似乎正在呐喊。
但他发出的声音,他呼出的气息,他飞扬的发丝,全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类妇女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蜷缩在街角。
母亲用身体护住孩子,背对着街道,肩膀紧绷。
孩子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
街道中央,一辆轨道马车斜停在路边,拉车的机械马前蹄扬起,车夫试图勒紧缰绳,但一切动作都停在了中断的瞬间。
更远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丶如同拥有生命的「血流」,正从一栋建筑的楼顶倾泻而下,已经触及了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窗户后,一个长着鳞片的混血种正徒劳地试图关上窗板,手指距离把手只有几厘米。
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毁灭的前一秒。
赫伯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爆炸激起的碎石,从破损管道中喷出的蒸汽————
所有的一切,全都悬停在那里,构成一幅诡异而壮烈的末日浮世绘。
没有声音。
没有风。
连温度都似乎失去了意义。
只有死寂。
绝对的丶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吧。」】
涅娜莎的声音在灵魂连接中响起,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穆,轻声道:【「这就是凝固的末日」。」】
赫伯特没有回答。
他缓缓飘起,升到离地数米的高度,俯瞰着更大范围的街区。
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奔跑的人群,战斗的士兵,试图启动防御法阵的符文技师,从建筑中逃出的居民,甚至是天空中那些正在坠落的丶难以名状的「血肉侵蚀者」的碎片————
所有的一切,所有生命的活动,所有能量的流动,所有毁灭的进程,全都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地「钉」在了这一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只是物质时间被停止。」】
涅娜莎继续解释道,声音在赫伯特的心中格外清晰,缓缓道:【「你感受到他们灵魂的状态了吗?」】
赫伯特凝神感知。
然后,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静止的躯壳,看到了内在。
灵魂的光焰。
凡人的灵魂,在他感知中如同摇曳的烛火。
而此刻,这条街道上成千上万的灵魂光焰————全都保持着燃烧的姿态,但同样静止了。
不是熄灭,也不是沉睡,而是燃烧的状态被强行固定。
惊恐丶绝望丶愤怒丶不舍丶祈祷————
种种强烈的情感波动,本该随着灵魂的活跃而不断变化,此刻却如同被琥珀封存的昆虫,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形态,永恒地凝固着。
他们的意识,同样被冻结在了毁灭降临前的那一刹那。
永远地体验着那一刻的极致情绪,却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时间正在流逝」这一认知都无法产生。
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终结,是安息。
而这,是永恒的酷刑。
赫伯特的灵魂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也不是没经历过惨烈的战场。
但眼前这种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状态」,依然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个神明」呢?」
赫伯特终于开口,声音通过灵魂连接传递,带着一丝严肃,缓缓道:「那个带来毁灭的吞噬者」?」
【「还在上面。」】
涅娜莎指引道:【「你看天空,那片最浓厚的阴影。」】
赫伯特抬头,目光穿透那暗紫色的丶仿佛凝固血浆般的天空,望向更高处。
在他的灵魂感知中,天空之上,在那层层叠叠的丶静止的诡异阴影深处,盘踞着一个无比庞大丶无比混乱丶无比————饥饿的存在。
它的形态难以用语言描述,仿佛是由无数血肉丶眼球丶口器丶触须以及亵渎的肢体强行糅合而成的畸形聚合体。
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仿佛有粘腻冰冷的触感扫过灵魂,带来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战栗。
祂————同样被静止了。
那足以吞噬星辰的「饥饿」意志,那正在降下毁灭的恐怖力量,那扭曲蠕动的躯体,全都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间。
就像一幅描绘恶魔降临的油画,无论多么狰狞可怖,终究只是静止的图像。
「这情况,还真是糟糕啊————」
【「嗯,确实是很糟糕。」】
但赫伯特能感觉到,一旦时间恢复流动,这个可怖的存在,将在瞬间完成它未竟的「吞噬」。
这个星球,这个文明,将在几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抹去。
「封印的源头,是双向的。」
赫伯特明白了,沉声道:「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不仅冻结了这个星球的时间,也冻结了入侵者」的时间。
【「没错。」】
涅娜莎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唏嘘道:【「这就像是把两个正在生死搏斗的人,连同他们所在的擂台,一起封进了琥珀里。」】
【「谁也无法动弹,但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
【「或者说,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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