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里所有官兵,无论平日里是沉默内敛的闷葫芦,还是大大咧咧的火爆脾气;无论性格是温和沉稳,还是桀骜不驯,此刻全都怒火中烧。
所有人都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踞的毒蛇一样突突直跳。
这一刻,他们彷佛都听到了李大硕那穿透数百米距离丶带着血泪的绝望哭喊,听到了那块被踹碎的牌匾在风中发出的悲鸣,看到了已故烈士在九泉之下的血泪。
全身的血液如同岩浆般疯狂往大脑上涌,太阳穴突突地疼,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滚烫。
不少年轻战士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极致愤怒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们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钢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冰冷的枪身都被掌心的汗水浸透,甚至手指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变形。
枪托抵在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钢板压出印子。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在整个车队上空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周围的空气都彷佛凝固了,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钢枪的呼啸声。
“我曹他吗的——!!!”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率先从罗连长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连远处的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他一只手死攥着对讲机,指节都快嵌进塑料壳里,特质高强度材料的外壳被捏得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声。
另一只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身旁运兵车的钢铁车门上。
“咚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车门竟然被硬生生砸出巨大的动静。
罗连长不是苏铭,自然没有一拳将五毫米防弹钢板砸穿的可能。
但因为这一拳过于用力,罗连长拳峰的皮肉瞬间被巨力磨碎,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可罗连长却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样,依旧死死攥着拳头,伤口之深几乎能够看到白色指骨,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军装的袖口。
“杀了他们!老子今天非宰了这群披着警服的畜生不可!”
“敢动我们烈士的家属!老子就是回头上军事法庭被枪毙,今天也得杀了这帮畜生!”
“连长!下命令吧!我忍不了了,我要杀了这群王八蛋!事后是杀是剐老子们都认了!”
“对!连长!别犹豫了!我忍不了了!今天就算死,也要给烈士讨个说法!”
不止是对讲机里炸开了锅。
高速收费站的台阶下,十几个刚刚下车还一脸茫然的全副武装士兵,此刻也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攥着手中的钢枪,围在罗连长身边,一层层挤得水泄不通,一声声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连长!他们太欺负人了!那是一等功烈士的家属啊!那是为国捐躯的英雄的家人!我们不护着谁护着!”
“这帮王八蛋就是看我们战友牺牲了,家里没人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孤儿寡母!简直丧尽天良!”
“草他妈的!什么狗屁公安!我看他们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就是杀人凶手!”
无数声怒骂和低吼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天地的滔天怒火。
这些刚才还搞不清状况丶被突然轰下车有些不知所措的士兵,此刻眼里只剩下喷薄的杀意。
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綳得像铁块一样,嘴角都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有人面无表情,可眼底的怒火却几乎要燃烧起来,枪口不自觉地对准了国道方向,保险栓已经悄悄打开;
更有性子烈的东北籍战士,已经反手摸上了腰间军刀的刀柄,拇指轻轻推开了刀鞘的卡扣,寒光一闪而过。
他们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那群颠倒黑白丶草菅人命的畜生,一个个撕成碎片,挫骨扬灰。
可刻在军人血脉里的铁的纪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们还勉强保留着最后一丝克制。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台阶上的罗连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丶愤怒和恳求,等待着他的命令。
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足以融化钢铁。
而站在收费口台阶上的罗连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一个普通大头兵一步步提干,把人生最宝贵的十六年青春都奉献给了部队。
十六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的生死考验,早已把他打磨得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是真刀真枪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连长,就算是面对武装毒贩的 AK 枪口,就算是身负枪伤垂死,他也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可此时此刻,罗连长却被眼前发生的事,气得浑身发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长满尖刺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连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那他绝对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绝对会比谁都喊得响亮,比谁都打得凶狠。
但他不是。
他是这个连队的连长。
他肩膀上扛着的,是全连一百二十七个兄弟的前途和命运。
眼前不到两米处,那根被苏铭撞碎的铝合金拦车杆,就是一道无形的生死线。
一旦跨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将彻底失控。
在数百名群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手机镜头的实时直播之下,带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持枪包围控制地方公安干警。
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擦枪走火。
部队和公安当街持枪对峙?
甚至火拚?
这他妈要是真发生了,绝对会是建国以来性质最恶劣的事件,会在整个国家掀起滔天巨浪。
到时候,他自己脱军装丶上军事法庭丶坐牢甚至挨枪子都是小事。
可全连一百二十七个年轻的士兵,他们有的刚满十八岁,有的刚结婚三个月,有的孩子还在襁褓里,有的还有大好的前程。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的血性,就毁了这么多兄弟的人生?
可是……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满身是血的烈士家属被踹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进警车?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象徵着军人至高荣誉的一等功臣牌匾,被人像垃圾一样踹碎在地上,连碎片都要被当垃圾一样收起来?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象徵龙国军人的至高荣誉被践踏?
那他罗建城,还有什么脸穿着这身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