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滚了滚,才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完了。」
一句落下,帐中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有一种看着自己即将坠入深渊,但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想早在心中盘桓,但除了巴东王之外没一人敢说出口的两个字——
完了。
「没有完。」
王扬声音响亮,如一柄宝剑,利落地划破这片沉窒的死寂。
众人猛地抬头,望向王扬的侧影!
巴东王像被人从水底救起来一样,声音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真丶真的?」
王扬转过身来,神色英锐,字字分明:
「当然是真的,胜负尚在五五之间。」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满帐皆震!
他说什么????五五?????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五五?!!!
巴东王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抱着王扬狠狠亲一口!
女人再多有个屁用啊!哪有王扬香啊!!!
如果这个劫真能度过去,让我戒色一——一两年我也愿意啊!
就是三四年不碰女人也不是不行啊!
巴东王都不知道这五五开是怎么来的,但他就是信!因为这是之颜说的!
之颜说得能有错吗?!
不可能啊!!!
他说五五,都可能是为了谦虚才说的五五!
之颜是神!!!!
巴东王方才还觉得天塌地陷,现在则如打了鸡血一般,之前的颓丧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没来由的亢奋与近乎盲目的希望!仿佛一个即将输尽身家的赌徒,突然得到神启,告诉他下一局一定翻盘一样。
他几乎立刻坐直了身子,急急道:
「之颜快说!该怎么做!」
王扬道:
「其一,分遣游军掠地,收敛租谷,以济军食。北岸由州陵向怀惠,西到云杜,东到太白湖。南岸则由白阳垒前,以樊口为限。同时令蒲矶口急调粮草输军。」
古代常说「坚壁清野」,听着像是一个很厉害的策略,似乎一提坚壁清野就是上策,而很多将领每每不守城反而选择出城对战,看起来都像是莽撞失智。
但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城的,即便是南朝首都建康,也是南齐才开始建石外城,之前一直是竹篱围筑。当然,里面还有可守的台城,但外郭一直是竹篱。竹篱围筑的也叫「城」,所以中古史书上一出现城这个字,很多时候都不是电视剧里石砖分明,高耸巍峨的形象。
而即便是石城,也有质量高下之分,有的一直失修或者来不及修,不堪守御。像刘宋文帝北伐时,河南四镇之一金墉城就是因为城池不堪守,只能丢弃。
其次,城池大小各不相同,容量人数也不一样。「清野」的「野」字就是指城外之地。而人口比例中的大部都住在城外。比如建康这种大都会一旦缩城固守,那绝大部分人是进不了城的。至于满地的庄稼农田,四周的村县园庄,就更搬不进城了。
像北方马战频繁的地方,一旦闭城还涉及牧草的问题。比如夏王赫连昌打安定,连日抄掠,城中「不得刍牧,诸将患之」。北魏曾经多封禁良田为牧场,也是在城外牧马用的。
所以真正的坚壁清野很难做到,也在常在讨论中被否决。即便要做,大部分也只能是抢时间多安排一些居民,多收一些禾稼,而一旦龟缩城内,不仅意味着在战斗方式上转为局限与被动,同时意味着将大片领土人口和经济生产拱手让人。(所以此时常出现打不进城,转掠人口回去的事)
也有真正意义上的坚壁清野,把城外所有东西都烧掉,所有人都赶上山,但越安居丶越富庶丶社会军事化程度越低的地方越不易行此策,一来操作困难,二来即便强行为之,也相当于自残,在不少情形下,更是大伤元气甚至自绝命脉。
郢州是既不愿也没有条件,同时也没有能力这么做的。
夏口集中力量只守三点,固有所益之处,但弊端就是三点之外的广大郡县束手待宰。这就给了王扬献「因敌取食」之策的余地。
巴东王听得连声道好,郭文远等人也觉心下稍安。
还真别说,王扬一开口就好像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唯李敬轩心有异议。
因为这违背了他当初攻夏口前定下的四条原则(见第413章《得志》)中的最后一条——
不可分兵掠地。
还有第三条也算违了一半。当初他定的东防要塞是白阳垒和鱼湖城,防的是伏兵突起和台军偷袭。如今王扬要越过白阳垒收粮,这是有风险的。不过王扬又加了一条「以樊口为限」,则进退之间,尚有余地,也算老成之策。并且还有鱼湖城为备,那即便游兵出事,也不会伤及根本。如此,似乎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别说没问题,就是有问题又能如何?
如今粮草将绝,若拘旧策,反成坐毙。
更重要的是,巴东王此刻看王扬的眼神,简直像看神明下凡!自己但凡敢道半个不字,只怕会被当场打成肉泥......
巴东王之前在绝望之中听王扬说「没有完」,已经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现在则是被捞出来后又被太阳烤得面色红润,维D大足,整个人都有了活力!振奋问道:
「之颜,那荆州呢?荆州怎么办?李庸狗说不能回荆州,对吗?」
李敬轩偷偷看了眼王扬,目光深沉。